自出娘胎以來,從未踏足筲箕灣的我於星期六偕同朋友前往愛東村,探望家裡安有平安鐘的獨居長者。
人生路不熟,本該在A村的第十座集合,我倆卻去了B村的第十座,驚見方圓十里空無一人,隨即掏出手機跟召集人聯絡。
連召集人在內,共有十人參與是次活動,每兩人一組,我和朋友倆給委派前往探望的是五位年齡介於七十五至八十五之間的婆婆。
我倆抽著五袋二公斤的金象牌香米、褲袋裡藏著五小盒白花油、腋下挾著一小叠文件,挨門逐戶的展開探訪之旅。
<寂寞但熱情的婆婆>
來到首個單位門前,看一看資料,戶主:印尼人,懂廣東話;健康狀況:視力不好,行動不便;年齡:75歲。OK,去馬!好不緊張的按下門鈴,待了一會兒,白色大門徐徐打開,一位看來只有五十多歲、膚色較深的女仕前來相迎。我們的屁股才貼到棘紅圓椅上,這位外貌與年齡不相符的婆婆便滔滔不絕的說將起來,先謙稱自己不懂廣東話,繼而操起國語:「會說國語嗎?」我以國語回答:「會一點點。」對方隨即笑道:「我也只會一點點。」最近婆婆在街上跌倒,跌得渾身是血,給送往醫院,卻跟那裡的醫生護士溝通不來,結果留院整整一個月;她一度以為自己要死的了,幸得耶穌保衛,才撿回一命。每說到激動處婆婆總不禁按著雙眼,極力要將眼淚吞回去的樣子。她的亡夫昔日是印尼警察,後來不知怎的於1961年一家人去了中國,前後待了四年,毛澤東甚麼的,跟著又不知怎的來了香港,後來又不知怎的……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不負責任的寫下多個「不知怎的」,可實在聽不懂那些疑似印尼話,疑似英文,疑似國語,又疑似鄉下話的語言混合物 (有沒有人可以發揮無窮想像力,給我填滿這片空白?);不過沒關係,就讓這位情緒不大好的婆婆好好宣洩一下吧,聽著聽著,幾乎忘了還有四位婆婆在等著,唯有狠下心告辭,送她白米及藥油後準備起行,婆婆急著往廚房裡走,打開冰箱給我們拿來兩盒百福鮮燉奶,我們當然不好收下,惟有婉拒好意;回到客廳,婆婆熱情的給我們來一個大熊抱和吻吻手背 (印尼禮儀乎?),依依不捨的:「有空要再來探婆婆啊。」我笑說:「不,是姐姐。」逗得婆婆咧嘴而笑:「哎呀,我都七十五歲了!喚我『啊嘛』,就是婆婆的意思呀。」就是這樣,無驚無險的完成首個探訪,較原定時間長了十分鐘、歷時半句鐘的探訪。
<陽光婆婆>
來到第二戶,大門敞開,隔著鐵閘看見一位婆婆正要出門的樣子,我們表明義工身份後,婆婆扯大嗓門:「嘿,我以為你們不來了,說兩點多來的嘛,現在都三點多了!」邊說邊給我們拉開鐵閘。朋友不慌不忙道:「不好意思呀婆婆,我們雖然年輕,可已不中用,慢手慢腳的。」婆婆這才露出笑容,給我們端來椅子後便坐到床沿。「婆婆你要上街?」朋友問。「以為你們不來嘛,那我就上街買『每』囉。」個子小小的婆婆答道。朋友楞了一楞,我不曉得為甚麼,竟然很自然的說:「婆婆說她要買米。」朋友「醒爬」,隨即笑容滿臉的遞上香米一包:「那就好了,我們剛好有米要送給你。」婆婆很開心的連忙站起來接了過去,然後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儘管一臉皺紋,可皮膚白晳,精神相當好,說自己不懂使用電視遙控器,只會走到電視箱前親手開關;這時我插嘴:「我也是啊,按鈕太多,不懂操作。」哈哈哈。不知不覺又是告辭的時候,奉上文件著婆婆簽收,她說自己不識字,問我是否可以打上一個十字,我說:「當然可以,你喜歡的話,畫上一朵花也可以的啊。」婆婆忍不住邊寫邊笑。收起文件那刻靈光一閃,脫口問道:「婆婆,你是否台山人?」婆婆一臉既驚且喜:「你也是嗎?」我告訴她袓母也是台山人。遇見故友似的,婆婆興致勃勃的問下去:「原來是你袓母,那麼是台山哪個地方?」我有點疑惑:「台山很大的嗎?」她說:「是呀,有xx,有xx,還有xx;我是xx呀。」抱歉,這句話我應付不來了,早知兒時跟袓母多學一點台山話啦。(不過又奇喎,乜台山人都講廣東話架咩?點解我袓母跟這位婆婆都講到又聽到廣東話?究竟有無「純正」台山話?要問問老爸先。)
<散發藝術氣息的婆婆>
來到第三戶,大門半掩,屋內播放著粵曲,由於聲浪太大,我們得按一下門鈴,門後隨即傳來連串腳步聲,一位婆婆微笑著來迎接我們。坐下後,婆婆先行打開話匣子,早幾天大傷風,打電話預約看公立醫院醫生,豈料那邊說要第二天才可以看婆婆,婆婆實在不適難耐,惟有自掏腰包看私家醫生 (婆婆是領綜援的);總算托賴,現已好多了。婆婆娓娓而談,聲調憂憂,徐疾有致,她表示一天三餐多自己料理,少上館子喝早茶,早上四點多便出外晨運,「哇,好健康的生活啊!四點多我才上床休息呢。」我驚嘆。看見架上有一罐三花牌「柏齡奶粉」,我不禁讚婆婆精靈,她笑著說那是她的兒子買給她的,我不禁又讚起來:「你兒子很好啊。」沒料到這話竟讓一路微笑著的婆婆頓生感觸,「兒子是好,可是媳婦不好。」我趕緊「補飛」:「人夾人緣嘛。」朋友也來和應:「就是嘛。別說婆媳甚麼的,我跟我的兄弟姐妹也會吵架啦。」我接道:「我跟我弟是打架的。」婆婆這才輕輕的笑了。問婆婆平日有甚麼活動,她說目前在屋村裡某機構學寫字,接著找來一個深藍色趴地熊布袋,裡面盛有不少工作紙,她一面拿習作給我看,一面說自己只會寫不會讀,我也老實不客氣,拿來看了一看,即時「哇」了一聲,「好深奧啊!都是唐詩、古詩來的耶!」婆婆輕聲問道:「真的很深奧嗎?可是我不會讀呢。」我連忙說:「是難了一點點啦,可工作紙上的問題你全都答對耶!」那憂憂笑容又一次浮現眼前。最後婆婆給我在文件上簽了個名,字體遠較我的工整呢!
<最不像婆婆的婆婆>
怎麼說呢,資料顯示這位女戶主今年八十五歲,可開門迎接我們的,橫看豎看都只是一位稍為發福的中年師奶!「婆婆」臉上皺紋不多,墨綠色的雙眉 (相信是「年輕」時紋上去的,不褪色那種),頭髮全以髮夾束起來,身穿一套深紅色睡衣,右手中指戴了一只以珍珠拼湊成花的指環。屋內最矚目的要算是梳妝枱鏡台上貼得滿滿的生活照片!(印象中只有 artist 如攝影師或明星才會這樣「瘋狂」) 就是牆上也張貼了數張不曉得是2R還是3R的照片,其中一張是「婆婆」跟亡夫在四十年前攝於匯豐銀行總行門前的呢。(對前匯豐銀行總行外貎沒甚印象,還是我根本沒見過?!) 「婆婆」不論聽覺還是視覺都很好,閑來愛跟朋友外出吃下午茶,奉行AA制;行動也很俐落,既無手患也沒腳痛,能力許可的話會幫忙有病患的朋友拿東西。怎樣?完全不像「婆婆」吧?正當我在猜想為何會有這樣「神奇」的事,無意間望了望她那雙腳……噢!很滑溜啊!完全沒結繭的!比我那雙還要嬌嫩!我想這位「婆婆」出身應該不俗,終其一生也不曾捱過甚麼苦頭。不過呢,五位婆婆都是每月領取二千多元綜援過活的,其他四人都很節儉,捨不得喝早茶或甚麼的,怎麼這位「婆婆」……
<憤世孤僻的婆婆>
來到最後一戶,資料顯示女戶主八十五歲,患有高血壓及骨骼疏鬆症;大門虛掩,朋友隔著鐵閘看了看便往屋內喊,我個子矮,看不到內裡情況,只知待了好一會兒也沒人來應門,問婆婆是否聽不見我們,朋友低聲說:「聽到,不過她很酷。」沒幾婆婆終於開門了,步履蹣跚,冷冷的著我們坐下,還沒開始閑聊我已深深感受到頭頂上那股高氣壓。朋友率先破冰,問婆婆吃過飯了沒有,她聽覺不很好,朋友大聲重覆兩、三次個問題她才聽得見;她弄清楚後即粗聲道:「哪有這麼早吃飯!現在才下午四點多!」我連忙說:「那差不多時候準備晚餐吧」。婆婆這才說:「六點多啦。」我問:「你自己弄晚餐嗎?」心裡認為這樣行動不便的老婆婆該有助護甚麼的給她們送飯,豈料婆婆又一次「轟」過來:「不是我自己弄,難道灶君老爺給我弄?」我即時扮無知,別過頭往廚房裡望,試圖找尋灶君老爺的蹤影;可隨即想到婆婆既然行動不便,那買菜怎麼辦?又回過頭來跟婆婆打個照面繼續發問。原來她大多會請鄰居幫忙買菜的,如幾兩鯇魚。那就好了,現代人還會守望相助的!婆婆沒有接受物理治療,只管看西醫服西藥,還說私家醫生所開的藥才有效,可是很昂貴,每顆藥丸約八十元,一星期服一顆,服了藥雙膝便沒那麼痛,中文藥名好像是「福善美加」,公立醫院並沒提供的。婆婆信手拿起一個印有東華三院字樣的藥盒,藥盒由七個手掌般大的小盒子組成,分別代表星期一、二……至星期日,而每個小盒子又分為四小格,分別盛著早上、中午、晚上及睡前所需服用的藥丸,很有條理的一位婆婆呢。離開前我們著婆婆萬一感覺不適,千萬要第一時間按動平安鐘,可婆婆又很憤世的說:「按來作甚?他們幫不到我。」朋友依然很有耐性、不厭其煩的解釋給婆婆聽平安鐘的用途:「就是沒病也可以按的,那邊的工作人員會跟你聊天的啊。」婆婆一臉倖然,沒再作聲;我們將最後一包香米和白花油都送出後便收隊離去了。